2013年9月18日 星期三

中秋月圓依如舊,相異情懷天壤別



  恩師啊!去歲中秋,朗月青空,懷著萬般惆悵的心情,在廟港太湖大學堂給您送別,一切來得這麼突然,完全發生在意料之外,晴天霹靂,微末學子的我,心如刀攪,徬徨、震盪、與難以接受,是無可言喻的。

  去年(2012917日凌晨(內地時間應是17日下午),我正在自西雅圖飛往紐約的航班飛機上,有兩度無緣無故地突然覺得心慌得很,極為不適,直冒冷汗,在機位上都坐不住,趕緊去洗手間休息片刻,始緩和過來,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形。待回到紐約家中後,就看到您病危的新聞。推算時間,我在飛機上的時刻,正應是您在醫院病危之時,這大概可算是因緣上所謂的一點感應吧!

  本來與您約定好的,是去年十月中來看您,機位都早已訂妥了,但事情來的太突然,太意外了,心中也堅持不肯相信,於是懷著一棵極為徬徨的心,臨時改訂機位,匆匆上路,飛經三十多小時的旅程,終於在您出院入靜的第七天,趕到了太湖大學堂。恩師呀!對我來說,您的恩澤遠勝我自己的親生父母,我匆匆越洋趕來,為的就是想見您的今世最後一面,頂禮致敬,一盡孝心而已,但這一點小小著相的願望,也未被允准,當權者自有他們的考量,相信他們也都盡力了,我也不能怪他們,只是萬般地失望而已。想不到,前年(2011)來廟港受傳「大手印」大法時,竟是今生與您相見的最後一面。

  記得2002年,事先跟您約好了的,我到香港或上海來拜見您,因為您的行蹤隨時會變動,事前很難確定,故我機票的安排,是經香港再轉上海,您在那裡我就飛該地,應該是萬無一失的了,臨行的前一天,打電話到上海您的住處,想確定一下,不料該處的同學示意,您正在閉關中,我即使前去,也不能接見,無奈之下,我只好臨時銷假取消行程。隨即,一位師兄告之,您自雙林寺帶完禪七後,結果自己病倒了,非常的嚴重,因而不能接見我。我立即私下跪求佛菩薩,祈請千萬不能讓您離開我們,因為世上太多太多的人都需要您,我願意以我貧賤的若干壽命折合相抵您尊貴的歲月,後來,您過了關完全康復了,我知道,這當然不是我的功勞,因果上也沒有如此交叉的,只是自己的一個心願表達而已。這次,我又虔誠地做了同樣的祈求,然天不從人願,您還是離我們而去。唉!淚…!

  由20081123日您所正式慎重簽發的訊息來看,當年您在峨嵋山閉關後,於多寶如來寺,受文殊師利菩薩親傳準提法時,發了世壽過百的誓願,您規劃出世壽過百後您要做的種種大事,相信您在當時,也一定認為自己能夠過百。又聞您數年前,有人向您祝壽,祝您長命百歲,您卻開玩笑地說:「只有百歲嗎?」可見您當時也有過百的準備。我們做學生的,更是認為當然如此,您這個靠山,大家都是靠定了。然而,為什麼因緣會急轉直下?為什麼您老人家如此宏大的願力,卻被眾生的業力所扭轉?佛法無邊,眾生的業力亦無邊,而您最親近的眾生,就是我們這一群做學生的了,所以,最應該深思檢討的,不就是我們這些學生自己嗎?但您現在所能聽到的,或是懷念追思之言,或是歌功頌德之言,或是深深遺憾之言,或是捧您也捧自己之言,或是以傳人自居,自認見過於師,豪壯地要替您完成百齡未了之誓願之言等等,但鮮有聽到反思與懺悔的聲音,為什麼沒有人去檢討您為什麼會不預期地提前涅槃?我們這些最親近的眾生,到底造了什麼業,迫使您提前離去?我相信您並不在乎任何褒揚之聲,也不會希罕任何的歌功頌德,您一定希望能聽到我們學生們一些痛定思痛、徹底反省的聲音。但我們多令您大大地失望了,是嗎?

  約在30年前,以我一個幼稚園程度都不如的初學佛者,素昧平生冒昧地給您去了一函,懇請您以批示修習日記的方式來教導我,您卻一口答應了,讓我與您結下了深厚的不解之緣,恩勝再生父母,可見您有教無類,從來不輕易地捨棄一人,秉持著自己一貫的理念,「好人要度,惡人更要度」,聽話的學生您教,不聽話的您也教,甚至辱罵您或背叛您的,您也從不公開惡言相向。教人無數,人們都稱您為「老師」,但您自己卻又堅持不以人師自居,「無我相、人相,壽者相、眾生相」的風範,突顯無遺。反觀現下我們這群學生們,又有幾人學到做到了這一點呢?難怪您會突然離去,不留衣缽,因為您早已心知肚明,沒有一個人是夠資格的。當年袁老太師,開玩笑地說,您連半個傳人也找不到,當時一語,今日竟成了真,可嘆乎!最近在劉雨虹老師的博客網頁中,看到一篇她發表的文章《真真假假》,其中有這樣的一段文字:「自從老師辭世以來,漸漸聽到不少人說,自己曾被老師認為已悟道了。接老師班的人也有好多,有的是自封的,有的是徒弟封的。」可見劉老師她老人家,必然也是實在忍不住,對這些妄語者有感而發的呀!說真話有時須要極大的勇氣,不怕得罪人,敬佩!讚嘆!

  外表上,有時候您對學生要求嚴格,罵起人來也很淋漓盡致,然內心卻是無限的慈悲,觀察細微,關懷安排慎密,我自己就常聽您對我說:「錢夠不夠用啊?」、「天已涼了,你這樣穿著,冷不冷呀?」、「搬過來到這裡住吧,免得住旅館還要花錢。」…,處處都在替別人著想。記得2007年您慈悲答應我率北美同修們來拜師,您起初只答應與我們學員見一次面,不算傳法也不算灌頂,僅僅應我們之要求,談一談「準提法」而已。然經過數月之籌劃,我們將完整的名冊及每個人的學佛心得報告整理列印呈上,接著我們又自行安排禪堂坐位,分配寢室,規劃五天的禪修課程表,表示即使您只答應與我們見一面,我們也要充分利用五天的時間,好好來自修一番。慈悲的您,看到我們是真心來用功的,您早已有了令我們至為驚喜的安排,我們到了之後,才發現太湖大學堂那幾天的一切活動,完全以我們美、加學員的課程為主,您每天下午必來禪堂為我們開示,晚餐後,又繼續為我們釋疑說法直到夜深方止。到了最後一天,又決定為大家正式進行灌頂儀式,一連灌了兩輪頂,即甘露灌頂與智慧灌頂,當時我們所獲得的遠遠超過了我們的預期。由此更可證明,只要一心向學,努力精修者,您是不會拒絕的。

  幾天前,看到網上「南懷瑾文教基金會」製作紀念您的短片,有一段您默默獨行的背影,又讓我心酸欲淚,您這一輩子,不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嗎!雖時時處於人群之中,內心世界卻是千山獨行極為孤獨的,身邊的人不少,然又有誰能有這個修為而徹底體會到您的心境呢?我們都把您當靠山來靠,也都是您在處處不辭辛勞地在為眾生分憂解惑,又有誰能替您分憂呢?太湖大學堂的擔子,不是始終由您一肩來挑的嗎?所有來大學堂的訪客,也不都是衝著您一人來的嗎?您曾經說過,英雄是要征服天下,聖人只要征服自己,英雄是將痛苦讓天下人來挑,而聖人卻要挑起天下人的痛苦,您從來都不承認自己是聖人,然卻處處走著聖人的行徑,這才是我們做學生真正應該學習的,您說是嗎?

  您認為若要恢復並發揚中華優質文化,必須要從教育著手,因為成人的習性業已養成,想改變它,恐怕不易,而年幼兒童,如同一張純淨的白紙,容易培養優良的習性,於是您在多年前,即咐囑王財貴教授,到世界各地推廣兒童讀經運動,讓兒童自幼接觸聖人的經典,兒童記憶力特強,背誦熟了,不會忘記,將來必有所用。前一段時日中,終於讓我接觸到,也看到了,當年您所付託的年輕學界精英,正本著您教育的理念,在內地成立了學堂,再又進一步地取得了正式學校的資格,而且是人人能夠負擔得起的普及學校,您的理念,由於他們的堅持,不計虧損,終於在地發了芽,對整體教育也有了相當的啟發,雖然來路方長,但已是個好的開始。外界都可能會認為,落實您的教育理念的,是台北的薇閣小學或太湖大學堂的實驗小學,但在我看來,全不如此,因為他們走的是昂貴的貴族路線,且有營收之目標,一般家庭,是望塵莫及的,不可能會普及,且對當地的教育制度,幾乎毫無影響力。反而是經由王教授四處所帶出來的學校,在現有的教育制度下生了根,也發了芽,最重要的,是他們走進了平民,是普及化的開始。可見您老人家是極有遠見的,當年即有深深的伏筆劃出,才真正地埋下了文化傳承的種子,這批年輕一代的精英,正在默默付出,盡力落實您的理念,實在是可敬而欣慰之事,想必您也都看到了。

  多年來,您也常說,您的法被人在外面傳得走樣,有的還外加了許多東西進去,而其奧秘的法義,您還沒有真正開始講呢!是的,您本預定於百齡之後,宣示其中所有的奧秘,可惜啊!您的宏大願力也抵不過眾生的業力,讓您壯志未酬身先涅槃了,是我們福份不足,怨不了您老人家,要怨就應怨我們自己。數年前,我也就未來傳承之耽憂向您請示,您卻回答說:「現在所有的佛法,都是釋迦牟尼佛所傳下來的,但你現在又能到哪裡可以找到他的正傳呢?所以這種現象很正常。」您不耽心,其實,您也是無可奈何的啊!

  聽說您被送去醫院時,護士特別拿了一個給高官坐的特別墊子請您坐下,您立即示意讓他們拿開,並用手指畫寫著「平凡」二字,這大概也就是您今生寫給世人的最後二字吧。恩師啊!您從來都不會選擇「高高山頂立」的位子,您的行願都是處在「深深海底行」,在凡人的陋巷中,教化無數眾生,苦人所不能苦,忍人所不能忍,當然,您已達「苦而無苦,忍而無忍」之境地,為人處事,處處透露著聖人的風範,但自己卻從不以聖人自居,一般人向您致敬頂禮,您立即會反頂禮拜回去。這樣的風範才是我們真正應該學習的,但您的學生中,自認了得者居多,又有幾人肯真正如此效法您呢?

  您咐囑在上海普東所建的「恆南書院」,於您走時已經完工了,您原定于今年三月就要離開太湖大學堂,到「恆南書院」去定居的,藉以結束太湖大學堂「掛單」的歲月,可惜啊!「恆南書院」完工得不算太晚,而您走得卻太早,現在看來,一切都是枉然了,眾業乎!天意乎!

  我這一輩子受您的教化無數,但卻很少有機會單獨與您閒話家常,您離開我們,整整一年了,心中無限懷念、懺悔。現在又逢中秋月圓時,將我心中的話,拉雜而沒有頭緒地向您傾訴一下。

  願您早日乘願再來,讓我們再好好跟隨您的腳步,繼續未盡之心願。

              不器微末學子 胡松年 敬叩
              2013919

沒有留言: